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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9/26 松开的手她们说,中秋那天的你精神最好。你想让所有人都来家里聚聚,你一直喜欢我们围在你身边热闹的聊天吃饭。你还想去小公园转转,看看从前一起聊天的阿婆是不是还在那里晒太阳。 后来又听她们说,我生日那天的你讲话最多。你不停的说那些已经重复了好几遍的话,一直说到嗓子再也发不出声音。后来的你,话越来越少。渐渐的,也听不清你要说些什么。你只是点头,或摇头,而多半时间是安静的看天亮,看天暗。 你爱谈自己的童年,也常提起我的童年,仿佛这一辈子,就只缩成了这两段光阴。你说自己只读了两年的小学,所以现在读报就光会挑大标题念念,你戴着老花镜,说你的十六岁和那些在乡下的曾经的亲人。你还常提起我刚出生的时候,给我洗澡的那段场景。你说你用一只手托着我的脑袋,另一只手往我身上轻轻淋着温水,我很舒服的样子,还笑着把头转过来望向你。你说,我刚上小学的时候,你每天都来接我,学校门口有一条马路,你要牵着我的手一起走过这段路才能放心。 我最后一次见你,是在两个半星期前的周二晚上。你看到我突然出现在床边,表情很惊讶。你笑了,但看上去很累。你拉过我的手,问我开始上班了吗。我说快了,现在还在实习。你又问我那什么时候该毕业了。我说,明年三月就毕业了。你的记性一直都不太好,后来又反反复复问着我同样的问题。你问我开始上班了吗。我说快了,现在还在实习。你又问我那什么时候该毕业了。我说,明年三月就毕业了。你说,嗯。我说,等毕业后拿了第一份工资一定请你吃饭。你说,不用的,现在也吃不多,也没什么很想吃的。一旁的人告诉我,你整整一天都没像现在这样有气力。你的手那么瘦,颤颤巍巍着,但却牢牢拉着我的手不放。你后来又讲不动话了,我用另一只手替你扇着扇子。那几天的上海还很闷热,窗外没有风,街边快餐店的霓虹灯暗了几盏,店名断断续续的亮着。八点的时候,你赶我们回家。你说,太晚回去不好,你们都很忙的。最后一眼看到的你,勉强着撑起身体,努力将脸朝着即将消失在门外的我们,你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挥了一挥。我看着你的面庞,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很白,空茫茫的。 今天,我送你走。小小的你的房间里,都是你最亲的人。先是沉默的,后来说话声大了起来。你一直都喜欢家里是那么热闹的,只是这一次我们围着你,你却更加安静了。 晚上回来后,大家一起去面馆吃饭。热腾腾的面,冒着烟。没有人说话。低头吃面的时候,我的余光里,再也找不见你。 马路上依旧人来人往,还有人刚下班,匆匆往回赶。音像店放着歌,在这条你曾经熟悉的街。时间总不会停歇,空气里满是定格的画面,却都抓不住,留不下。过去的你,在家里唠叨着我们的童年,而我却忙着学业,忙着走向外面的世界。我有时也会陪你玩一会儿牌,我曾经以为这是自己抽空特意去做的事,现在才发觉原来你的时间比我少的太多太多。 离开你家的时候,夜已经黑了。你不再走到屋外,挥手送我们走。以前的你,总是在门口张望很久,一直看我们的背影消失在你的视线尽头。只是今天,换作我们来送你。换作我们看那扇玻璃门打开,看你被慢慢的,慢慢的推向离我们最遥远的地方。 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不松开的手。松开你的手,我们把你留在原地,而你让我们接着往前走。 上海的天开始凉了。只是,外婆,我希望你的双手,永远会是暖的。 2008/9/18 飞机云的弧线飞机云的弧线,
把天空分割成两面。 一边划出我的上行线, 另一边是抹不净的眷恋。 我在等待加热的飞机餐,
而你迎风站在海岸, 我们一样孤单, 却都够不到远方的温暖。 还记得那年午后,
坐在长椅上安静地仰头看, 那道飞机云的弧线, 在蓝天,在白云间绚烂。 它不知疲倦, 不懂纷乱, 不去想多年后是否终将暗淡。 这个世界总有两张脸,
当我想要触摸那一面, 它却让我看到藏起的另外一面。 雨天躲在开着暖气的便利店, 窗外是行人的漠然表情。 点了香草味的冰淇淋, 淌下的白色眼泪不再透明。 不是怕见面, 只是怕热闹过后的午夜, 回家的身影冷冷清清。 有一些瞬间,
拉伸着生命的长度, 有一些时光, 却又如梦般短暂。 我在世界的两面里兜兜转转, 有些过场太快, 还来不及走出明暗交换, 只看见飞机云的弧线,无声变幻。 耳边的广播轻声响起,
航班就要达到目的地。 从天空的摇晃, 到双脚的落地, 横跨了好几个时区。 这里的温度是22度C, 地面会下小雨, 我穿着白色毛衣, 准备迎接另一座城市的雾气。 飞机云没有把你载来这里, 长长的弧线把一切留在了过去。 天空是灰色的,等待放晴。 我穿着你送的白色毛衣, 开始属于我们的一个人的旅行。 2008/9/2 once upon a time那时候的英文课上,大家都用这样的开头讲一个故事。Long long ago,......。后来,英文老师说,同学们,我们的词汇不要那么匮乏,我们还可以用once upon a time... once upon a time,这样的一堂课,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很久很久以前,不想暑假结束。可还是等到了开学前的那个周五,去学校领新学期的课本。一起帮忙把班级的书从五一楼搬到五四楼的教室,看周围的人和自己一样,用下巴压着高高垒起的书本,走路踉踉跄跄的样子,看她们熟悉的流着汗水的脸庞,突然发觉,原来告别一种依赖,迎来的可以是另一种依赖。这样突然的幸福感,每年都会准时的出现两次,一次在夏末初秋的草坪旁,一次在冬还春回的阳光里。 很久很久以前,穿着球鞋背双肩包。早晨冲进那道弯拱校门后,要记得向站岗放哨的老师鞠躬问好。上课铃声响起的时候,开始计算距离下课的时间。课堂上必须备好白纸,听话的时候用来抄笔记,没耐心的时候用来和同桌写字聊天、画格子下五子棋。课间的小卖部总是人头攒动,路上也总会碰到别班的熟人,彼此点头,微笑,或是闲聊到铃声再次响起。中午的教室,广播里有DJ同学充满感情的咏颂,电视机里放着动画,而我们卷起袖管集体甩牌。会给老师起绰号,记下他们的经典语录。许多年后谈起那些搞笑的段子,依然会捧腹不止。后来再去看望他们,校园的样子变了,身边同去的朋友也变了模样,但他们却依旧没变,除了头上的白发,和微笑时迭起的皱纹, 很久很久以前,放学后会开始篮球队的训练。四角传球,三步上篮,两组对抗。领到过一套红白相间的球衣,和一双回力球鞋,只在初中的时候穿过几次,现在应该被妈妈摆在了柜子的最下面。初中毕业的时候,得知升入高中后学校不会再有篮球队了,于是着急的一起去教练家,希望他可以保住这支二流球队。那个时候,教练的儿子只有三四岁,他趴在爸爸的肚子上,大叫“安西教练,让我上场吧!”这位“安西”教练理都没理他的儿子,但他却真的让我们再次上场了。每天放学后换上篮球鞋去打球的日子,在升入高中后,如从前的四季里一样快乐重复。我们又可以在每次训练开始前,走向通往美国学校的那条小道。在那附近有一栋小屋,里面堆满了篮球,我们要一只只的检查,一只只的充满气,然后整框的抬往球场。充气机“哒哒哒哒”的马达声,闹哄哄的,仿佛现在还在耳边吵闹着。 很久很久以前,晚上会去教室自习。啃书写功课,翻侦探小说或漫画,偷看电视,练跆拳道,排练第二天英文课上要表演的short play。或者只是和朋友插科打诨,跑到五四楼的天台,吹着风,吹着牛。初中时的英文老师,本科专业学的是日语,主题班会上,她唱起纯正日语版的《突如其来的爱》,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她后来在我们晚自修的时候主动提出要给我们补习,她写了一黑板的英文宝典,我们有些昏昏欲睡。她笑了,最后在黑板的最左边写下了那首《四季歌》。空荡荡的教室,三三两两的我们,那首好听的日文歌渐渐响起。我们拍手给自己打着节拍,语言的力量在那瞬间变得温柔而强大。虽然,很多歌词现在已经忘了,但一直都记得“朋友”叫作“唾沫打鸡”,也一直都记得那片白色灯光下的那群年少的我的“唾沫打鸡”们。 很久很久以前,once upon a time。我在校园的路灯下看自己长长的影子,不知道它将拉伸着,走向这世界的哪个角落。 很久很久以后,我走在这座城市熟悉的夏末晚风里,单肩包的重量,让我的右边有些空落落。 once upon a time,真的是long long ago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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