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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4/2008

秒速5厘米

这是一部日本电影的名字。一部动画电影。那些对于细节的刻画太过精致,温暖着眼睛,却也弄湿了心。纵横交错的新干线和布满即时讯息的站台时刻表,夕阳下安静的课桌和那块裹着条纹包装纸的橡皮,鹿儿岛上升空而起的火箭和它身后浓浓的尾烟,小镇便利店傍晚时分的白色灯光和一排排放在冷柜里的盒装咖啡或酸奶。
 
这是一个关于别离的故事。这样的别离,没有突兀,没有锥痛,它只是缓缓的,缓缓的拉远着,随时间一起,抚平了旧往,也冲淡了未来。
 
每秒5厘米。这是一瓣樱花飘落的速度。贵树和明里是小学同学,贵树转校来东京后的一年,明里也转来了同一个班级。因为身小体弱,两个人都爱去图书馆,借书卡上贵树和明里的名字总是上下挨在一起。放学后,他们一同去探望街边那只叫Chobi的小猫,一同去快餐店,谈论前一晚看的考古书籍,他们用薯条拼出几十亿年前的一只寒武纪怪诞虫,不停咯咯的笑。那些童年的记忆,总是像画一样,伴着阳光,微风和煦。他们以为中学也会一起度过,还有以后的以后,都会永远在一起。但是小学毕业后,明里却搬离了东京,转去了枥木的一所公立学校。
 
明里开始不断给贵树写信,聊从前夏日里的沥青路,聊现在秋天里的红叶,聊自己穿上了毛衣,开始忙碌的社团活动,聊自己又剪了头发,短到露出了耳朵。明里喜欢看樱花缓缓飘落的样子,就好像雪花一样,慢慢融化。于是,那一年的三月四日,明里约贵树在枥木碰面。那一年,他们中一,刚刚分开一年,却一直通信,天天挂念。明里在信中得知,贵树也将搬离东京,转校去遥远的鹿儿岛。明里知道,或许以后他们都无法再见面。于是,那一年的三月四日,明里想和贵树一起,看着家附近的那棵樱花树,看着春天和贵树一同到来。
 
因为大雪的缘故,贵树所要换乘的每一班电车都误了点。三月四日晚上七点的约会,却整整迟了四个小时十五分钟。贵树以为明里已经回家,当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过幽暗的月台长廊时,却在车站一角的暖炉旁,看见了苦苦等待却始终未曾离去的明里。
 
那一晚的樱花树,只有雪花慢慢飘落。但明里却能看到那些粉色的花瓣,缓缓下坠,融在她的手心里,也融在贵树的心里。这是他们十三年的人生,最浓重的一笔。贵树后来说,我们清楚地明白今后也不可能一直在一起,在我们的面前是前所未有的巨大无比的人生,茫茫的时间,无情地横在我们面前。
 
贵树去了鹿儿岛,开始新的学校生活。那是一个安静的小镇,蔚蓝的大海和天空,绿色的乡间和小径。贵树中二转校来的那天,花苗便喜欢上了他。每次放学,花苗便会偷偷等在学校的车棚,假装很凑巧的和贵树遇见,然后一起骑着机车回家。他们每次都会在路过的便利店买饮料,贵树喝大盒的咖啡,而花苗买小盒的酸奶。贵树总会一个人拿着手机发邮件,绿莹莹的光映照着他的脸,在夜里散发着幽远的哀伤。花苗不知道贵树在和谁联络,她希望那些邮件会是寄给她的,即便贵树一次也不曾写过。花苗有一只叫Kabu的狗,每晚他们的机车驶近家门,Kabu就会开心地朝花苗飞奔过来。贵树看着她和它亲热的样子,眼神里的哀伤变得更甚,或许他想起了另一个她和那只叫作Chobi的猫。
 
花苗为了能和贵树念同一所高中,拼命努力。只是高中过后,她再无能力和贵树念同一所大学。贵树报考的是一所东京的大学,那座城市有着他很短却又那么长的回忆。老师则建议花苗选择县内的短大,花苗却最终将志愿表折成了纸飞机,她静静坐在黑夜的山坡上,坐在贵树的身边,将纸飞机轻轻送入了晚风里。花苗和贵树一起骑车回家,看见运送宇航装备的集卡在面前驶过。鹿儿岛是一座宇航之岛,花苗说只能用时速5千米来运送,运到南种的发射场,然后一直飞到太阳系的深处。贵树想,那一定是一次超越想象的孤独之旅,在真正的黑暗之中一味前行。
 
花苗觉得,贵树很温柔,温柔到有时候让人想哭出来。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花苗决定向他告白。他们在路过的那家便利店买饮料,花苗这一次挑的很快,她拿了小盒的、贵树喝的那种咖啡。花苗的机车坏了,于是他们一起走回家。那是一个夏日傍晚,夕阳照在花苗发红的脸上。贵树一个人走在前面,花苗犹豫着该怎样开口。突然,小岛上空升起了一架火箭,身后拖着一道厚厚的白色尾烟,火箭闪着橘色的光,像一颗流星划过天际。花苗和贵树一起,怔怔的看着。那一天,花苗没有表白,她明白了贵树虽然很温柔,但他望着的却是离她那么遥远的远方。
 
贵树大学毕业后,留在了东京工作。走过繁忙的地铁站、出租车候等站,走在寂寥的大街,走进空无一人、堆满啤酒罐的房间。贵树曾经那么渴望回来的故地,却已经变得如此陌生。明里在整理行李时,翻到了那封13岁时没有交给贵树的信。他们之间已有多久没再通信,贵树去了鹿儿岛以后,纸和笔渐渐消失在了他们的生活里,而贵树的手机里,那一抹夜晚里泛着绿莹莹的光亮,积攒着的却是写出后没有发送的邮件。
 
明里也回到了东京,这一次是为了筹备自己的婚事。她在开往东京的新干线上,拿出了这封十几年后再次打开的信,她在信的开头添了这样一句话,“你一定会顺利的。”明里昨晚梦到了以前的事,梦里贵树和明里的背影,都还只是当年孩子的模样。贵树也提到自己做了同样的梦,“很久以前的梦,在那个梦里我们还只是13岁,那是一个铺满雪的宽广庭院,民宅的灯火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堆积的深深的雪,只有我们走过的脚印,就这样……觉得总有一天会再一起看樱花。”
 
贵树在感到日渐筋疲力竭后,辞去了在这座城市的工作。他说,一个早上,我发现以前是那样认真那样鲜明的情感,消失得一干二净。他去了便利店,看到了书架上的一本宇航杂志,那架在鹿儿岛升空的航天器终于穿过漫长的黑暗,到达遥远的目的地。他路过小学时与明里约定以后还要一起看樱花的那个铁道口,他低头走着,樱花飘落。一个女孩从他身边经过。贵树突然觉得那个女孩会是明里,他甚至觉得如果现在自己回头的话,那个人也一定会回头。于是,他停住,转身,一列火车在他面前不停地飞驰。火车驶过后,对面却是空无一片。
 
秒速五厘米。贵树和明里用这样的速度记录美好,却留不住一毫。贵树和明里也用这样的速度别离,即便那么缓慢,却终究被横在面前巨大无比的时间,拉成了鸿沟。曾经那么执著的想要在一起,换乘一班又一班电车,穿梭在每一座城市。曾经那一封封的信件,也跨越着遥远的距离,只是邮箱开启后的那份欣喜,在时间漫漫的流沙里,逐渐被空落的箱盒代替。贵树和明里路过街边的信箱,都会不住地发呆,但他们却不再给彼此写信,同样那么默契。然后,纸和笔让位给了手机,还有网络,但贵树却再也不知道明里的四季都留下了怎样的色彩,两人手机里那些没有投寄地址的邮件,厚厚沉积着的是思念,还是谁也无法阻止的成长。
 
时速五千米。这是运送宇航设备的集卡缓慢的前行。花苗喜欢冲浪,喜欢贵树,却最终全都选择了放弃。乡间小径上贵树的背影,最后的那份小盒咖啡,还有如同流星般划过的火箭,它们沿着黑暗的、孤独的航道,也一同升入了遥远的星系。
 
秒速五厘米,我们一步步陷进时间的泥沼。最接近的距离,不是一毫一厘的靠拢,时间的错点,让我走在身后,却始终看不清你。最遥远的距离,也不是千山万水的阻隔,时间的长河,让我擦肩过后,却再也认不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