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心是悬着的。我希望会看到你，但我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许多人都簇拥到了前面，然后其中的大部分人又再一次退去。冬日的医院，暖气里裹着湿冷。二楼狭窄的等候长廊，一件件深色的冬衣里也裹着湿冷的焦虑。

这是一间很旧的手术室了，但每一天那扇门都会被反反复复的推开。“嘭”的一声，敲打着每个人脆弱的神经。而在这之间漫长的等待里，便只剩低沉的交谈，浑浊着空气。

我就站在这样的人群里，望着这样一扇沉重的门。门的一只把手已经脱落，下半部分包上的铁皮，在无数次的冲撞后伤痕累累。有人上前张望，透过门中央那道大大的缝隙。可以看见一张绿色的塑胶毯铺在门口，但除此而外就只有忙碌的白色人影一晃而过。

你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三个多小时以后了。“嘭”的一声。许多人涌了上去，我也是，就像先前这扇门被推开的每一次。然后，我便看到了你。你带着淡蓝色的手术帽，像是刚从梦中醒来。你的身体，一动不动的躲在厚厚的白色棉被里，是那么小。

我不知道，当你看着视线上方我的脸孔时，那一刻心里会想些什么。我只知道，自己当时用力挤出来的微笑，一定很僵硬。我低头看着你，而你的样子就像个懵懂的孩子，怔怔的望着我，只是怔怔的望着。

今年的冬天，这座城市下了一场特别大的雪。每一天都会来陪你。跨出家门，然后跨进白色的街道，看自己的脚印留在身后长长的一路，再然后迈进同样白色的病房。冬季是我最爱的季节，即便这个季节总让我在医院里度过，但我仍然盼着它的到来。它的到来，会飘起白色的雪花，它们落在我的肩膀上，融进我的手心里，跳跃着，飞扬着，就像一首轻柔的曲。只是今年的这场大雪，有些沉重。大片的雪花，厚厚积成一堆，化不开，就这样被扫到路旁，顽固地站立着。大街上满是白雪皑皑的一片，还有昨晚堆起的雪人，可惜你无法看见，它们圆滚滚的身体，纪念着这场冬雪之下零星的快乐。

你睡在病房的一角，右手边就是大大的窗户。看着你有时扭头望向窗外的模样，我想起了七年前，属于我的那方被框起的天空。许多人都说，我们长得很像。但未曾料想，我们却竟相像到同样在医院里度过一年最寒冷的冬季，甚至就连入院的日子都是同一天。只是这之间，走过了七年的时光。七年的三百六十五天，却因为这相像而缩的那么短。那时我的窗外是只存寂寥的蓝天，而此时你的窗外是这座城市从未遇见过的白雪。

好在你不用像我那样，要继续在寒冷里渡过大半个四季。看着你一天天好起来，像一个婴儿那样从吮着米汤开始，到喝起热粥，再到进食饭菜，再到开始尝试着起床、下地、走路，我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步步走向健康的成长那样欣喜。我开始想象自己七年前同样的模样，如新生儿那般再次经历生命最初的过程；想象你在冬天的寒风里、在春天的花开里、在夏天的炎热里，跨出家门，然后一季又一季地跨进灰色、绿色和橘色的街道，再然后迈进有我在的那间永远充斥着白色的病房。你会是怎样的心情，当看着我一天天好起来。你又会是怎样的表情，当七年前那扇手术室的大门一次又一次被推开，“嘭”的一声。然后你一次又一次看见躺在推床上的我，怔怔的看着你，没有力气说一句话，只是怔怔的看着。

你后来总爱和我一起回忆那段岁月。来回四小时的车程，短短五分钟的见面。病房后门的专用手术电梯，六楼阳台上梳落的发丝。衡山路的地铁站和六点后打折的面包房，淮海路的夜晚霓虹和第二食品商店的椒盐饼干。你说有一天下起了暴雨，你提着保温瓶在没过膝盖的积水里赶路，你说我在病房里等着瓶里的热汤热饭，你是怎么也不可以晚到的。那一扇扇记忆的门，慢慢被打开，门诊走廊上的绿色长椅，病房换药间的红色药酒，急诊室二楼拥挤的病房，病床下那叠厚厚的CT读片，你陪着我走过每一天，每一步。你说那是多么难的一段日子，但你总爱笑着和我一起回忆。那一扇扇记忆的门，我们就这样轻轻打开，然后一起轻轻关上。

而此时此刻，这场大雪，还有大雪里的我和你，也将再一次成为我们共同的记忆。那是我第一次站在手术室门外，等待你重回我的怀抱，那时的我故作镇定却早已手足无措。我的心底是那样软绵无力，当“嘭”的一声响起，当我冲上前去，却看到推床上小小的无助的你。后来，我为你洗脚，那是我第一次为你洗脚，同样的那么瘦小的双脚，却曾经带着我走过所有的崎岖。

我知道，在我的生命里，会相遇或者告别许多人。他们留给了我一扇又一扇回忆的门，有些门我已经遗忘，有些门里的风景我依旧想念，而有些门关上之后我们便不再交集。在那么多生命的门里，只有我和你之间的那一扇扇门，可以这样随心开启。我们一同相遇，一同告别，却一直一直都在一起。我们一起经历，一起回忆，所有曾经的悲喜，变得很轻很轻，打开门后，是一阵微风带来过往的气息，任凭我们微笑着呼吸，微笑着轻轻把它关闭。

手术室的门被推开，“嘭”的一声。那应该也是一间已经旧了的手术室吧，二十多年前的我就这样和你一起躺在推床上，或许也只是怔怔的看着，看着大大的你把小小的我搂在怀里。从那一天起，我将会遇见生命里一个又一个留给我记忆的个体。但真的感谢老天，让我第一个遇到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