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常会想起住在衡山路的那段日子。会想那些洒着阳光的下午。如此刻一样，暖暖的季候。

 

会想起弄堂旁的那家邮局，街对面的那间面包房，还有转角处的便利店，与乘客稀少的地铁站。

 

那条路给予旁人的，或许是满街的咖啡馆、小酒吧，它们与法国梧桐、旧式洋房一起，糅合成了上海著名的旅游景点。但给予我的，却是记忆里安静穿梭在各条窄窄街落的自己。岁月的风，轻柔的拂过那些短小交错的空间，拂过那些熟悉的路牌，那些楼房小小的弄口，那些不同于满目酒吧咖啡馆的街景。

 

那样的一段日子，短短的九个多月。我知道自己只是个寄居的旅人，面对这样的一段旅程，最适宜的方法该是用相片来摘取点滴，当作纪念留存。但可惜，我没有留下任何定格的瞬间，瞬间里的亲人，朋友，连同自己，微笑着成了心里看不清楚的影像。

 

只是当我经过这座城市不同的角落，走那些同样安静的、窄窄的街，看那些同样名字的面包房、便利店，坐那些同样乘客稀少的地下铁班次，我却又在这初见的，或是陌生的街景里，嗅到一股熟识的气息，沉在心底，漫漫萦绕。

 

V-Day那天走过江苏路。发现学校对面的一长条路段，竖起了白色的维护板。墙板后的街区已经全部推倒，那些几年前不经意的重复路过、进出的建筑，原来可以这样，同样不经意的在某一天里，倏然消散，不再重复。我的眼睛开始为这片空白画画，奶茶铺是在最右，汉堡店在它的左边，然后是自行车铺，和一个门口有粽子摊的老式公房社区。再往左是一家清真餐馆，门口总是放着烤羊肉串的银色铁架，没有记错的话，初中时常吃的菠萝鸡饭，八块钱一份。

 

那样的一段日子，长长的八年。我知道自己依旧是个寄居的旅人。当栽满冬青的围墙成了透明的栅栏，眺望时不再有无际的幽长；当扬尘的煤屑跑道铺上塑胶，风起时不再卷起稚嫩的嬉笑；当在冬日里泛黄的草坪上，走那道阳光映照下旗杆的长影，回头时不再有朋友跟从的身影，我知道这里已经成了生命又一个景点。当多年后在曾经熟悉的球场上，听篮球刷网的声响，不禁泪含双眼，我知道自己投出的是珍藏在心里已经好久的纪念品；当再次走到那棵宿舍旁的大树前，看它依旧刚劲有力的树枝伸展在荒芜的天际里，回忆中那一个个抬头仰望的清冷早晨，却在此刻汇成了鼻尖的暖流，我知道自己凝望的是一段不再往返的旅程，而低头转身，拎起的行囊，包裹的是总也不舍的挥别，总要合上的牵连。

 

相册里的照片，让记录下的一切都成了瞬间。念托儿所时坐在滑梯上戴着大盖帽的我，十岁生日时拉长脸吹着蜡烛的我，初中毕业和班主任站在一起合影时僵硬的我，奥利安娜号上展翅高飞的我，穿着篮球服和队友一起展示鞋底的我，二十周岁生日红酒洒翻衣服迅速换装的我，大学毕业照里站在最后一排最左边的表情在学士帽下极不自然的我...这些相片，强化着我的印象，却弱化着我的想象，仿佛除此之外，过往的生活都已碾成了碎片。但我知道，那些回忆的零星片段，隐约在长方的纸张下，却串接着生活的绝大部分。它们如丝般无法成片而空漏着模糊，但却始终胶着，连绵着不断。它们会在一个不经意的时刻，唤起我所有的知觉，去拼贴，去感受，去重现一份生活的铺展，而不是方框的截取，只剩瞬间。

 

不记得是在一篇文章还是在朋友的blog上看见过这样一句话，“旅行的意义，在于可以回来。”

 

或许，那是一座陌生的城市，只是一周或更短暂的逗留，新鲜的感觉充满着每一个街角的下一次转弯，我们逛纪念品商店，用还没有分清面值的外币去超市购物，搭乘行驶方向相反的公车、的士或地下铁，蹦跳着去每一个景点拍照留念，满耳是陌生但好听的话语，我们拿着地图打着手势拉着行人问路。然后，我们带着满是纪念品的背包离开住了好几天的旅馆，我们在去机场的巴士上交流前几天里刚学会的当地问候语，我们在车子驶过的街面寻找刚刚才踏上却又要离开的足迹，我们在等待登机的候机大厅长椅上突然怅然若失，我们望着机场跑道上等待起飞的飞机，听机场广播用好几种语言反复播报着可以登机的航班，我们身处同旅行开始时相似的环境里，却只能任由失落代替当初的兴奋。

 

再然后，我们回到了那座熟悉的城市，回到了生活几十年的家里。这里没有几周或更短暂逗留的规定，我们平静的走入街角的每一次转弯，我们在超市里按购买单把东西丢进推车里，看纸币的颜色或者硬币的大小熟练的付账同时核对找余的对错，过马路时，我们习惯的先左后右打量着来往车辆，高峰期间的地下铁总是拥挤，我们默背着站名计算着何时能逃离闷热的空间，我们也会偶然被街上的旅行者拦住，在打着手势比划着指路的时候，我们仿佛又回到了那条似乎有些被遗忘的陌生街道上，我们开始计划下一次的旅行，那是一周或更短暂的逗留，我们在街上为这样的几天购买旅行用品，兑换陌生的外币，该带多少电池，该带几件衣服，该不该带吹风机好在逛完夜街回到旅馆洗过澡后吹干头发抓紧睡觉。

 

这样的几十年，和这样的几天。回来，离开，再次回来。或许时间的长短，可以帮我们分清哪些是异乡，哪些是归途。只是当习惯和新鲜，有一天都成了回忆里的风景，当多年后再次走过或是想起这些曾经身陷其中的熟识，才发现这样的每一段原来都是我的旅程，时间的长短，成了这旅程里同样的点滴。它们属于生命，离去或是归来，相互印证，彼此承载。

 

旅行去一些遥远的地方时，会感叹自己将不再重返。但当在熟悉的城市里忽然走入多年前熟悉的街景时，才发现生命的旅程同样一去不再复返。

 

翻看相册的时候，想念的场景总多于眼前照片刻下的取景框。记不清它们的模样了，但能确定想念里有它们的存在。我知道自己在一次次与它们交错中，用眼睛拍下了底片，留在了心里。

 

新鲜的，或是习惯，瞬间的，或是铺展，我们是旅人，在离开中归来。就像跳跃总是绵延的一部分，就像定格编织着永恒，我们微笑着面向镜头，为了镜头之外更久的记载。